导读:BioEssays 于 2月23日在线发表综述《PROTACs: An Emerging Targeting Technique for Protein Degradation in Drug Discovery》,将 PROTAC 概括为一种利用细胞内泛素-蛋白酶体系统实现靶蛋白降解的药物发现策略。文章围绕靶蛋白配体、连接子和 E3 泛素连接酶配体三部分结构,梳理了 PROTAC 从早期肽类嵌合体到小分子化学降解剂的进展,也指出这一领域在细胞通透性、分子尺寸、E3 选择、三元复合物行为和体内药代方面仍有待系统验证。

研究背景

传统小分子药物多以占据式结合为基础,即通过结合酶活性位点、受体口袋或蛋白相互作用界面来抑制靶点功能。这一模式在激酶、核受体和部分酶类靶点上已经形成成熟经验,但对缺乏深口袋、以支架功能或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为主的靶点,单纯抑制并不总是容易实现。PROTAC 的提出,为药物发现提供了另一种思路:不一定要求持续占据功能位点,而是通过诱导靶蛋白被泛素化并送入蛋白酶体,从细胞内减少靶蛋白水平。

该综述发表时,靶向蛋白降解已从概念验证逐步进入更具药物化学特征的探索期。早期 PROTAC 依赖肽段识别 E3 连接酶,分子大、通透性不足,更多体现为化学生物学工具。随着 VHL、CRBN 以及 IAP 相关配体被用于构建更接近小分子的降解剂,研究者开始将连接子长度、E3 配体、靶蛋白配体和细胞内降解效率放在同一优化框架中评价,PROTAC 也因此被讨论为药物发现中的新兴技术,而不仅是实验室里的蛋白敲低方法。

核心内容

综述对 PROTAC 的基本构成进行了清晰概括:一端是能够结合目标蛋白的配体,另一端是能够招募 E3 泛素连接酶的配体,中间通过连接子相连。该双功能分子进入细胞后,同时接近靶蛋白与 E3 连接酶,形成靶蛋白-PROTAC-E3 的三元复合物,使靶蛋白被标记泛素链,并经蛋白酶体降解。与只改变蛋白活性的抑制剂不同,PROTAC 的核心读数是靶蛋白水平下降及其下游信号或表型改变。

文章重点梳理了常用 E3 招募体系。VHL 体系源自对 HIF 通路中 VHL 识别机制的理解,早期曾使用肽类配体,随后出现更小分子化的 VHL 配体,为细胞内降解剂设计提供了重要工具。CRBN 体系则与沙利度胺及其类似物相关,能够利用 CRBN 作为 E3 复合体底物受体招募端,已被用于构建针对 BET 蛋白等靶点的降解分子。IAP 相关体系通常与 SNIPER 等概念相连,通过招募细胞凋亡抑制蛋白家族成员促进靶蛋白降解。不同 E3 体系在组织表达、亚细胞定位、配体性质、靶点兼容性和安全边界上并不相同,因此不能简单替换。

在技术演进方面,综述强调了从肽类 PROTAC 到小分子 PROTAC 的转变。肽类设计较易复制天然识别序列,有利于建立概念,但通常面临细胞摄取和稳定性问题;小分子 PROTAC 则更接近药物发现流程,可以围绕结构-活性关系、连接子优化、细胞活性和体内暴露开展迭代。该转变使 PROTAC 研究从“能否诱导降解”进入“能否设计出具有可开发属性的降解剂”的问题层面。

机制与证据

PROTAC 的机制基础是泛素-蛋白酶体系统。细胞内蛋白降解通常涉及 E1 泛素激活酶、E2 泛素结合酶和 E3 泛素连接酶的级联反应,其中 E3 决定底物识别的很大部分特异性。PROTAC 通过化学方式把原本未必相互作用的靶蛋白与 E3 连接酶拉近,使靶蛋白获得泛素化机会。被多聚泛素链标记的蛋白随后被蛋白酶体识别并降解。

文章讨论的证据类型主要包括靶蛋白水平下降、蛋白酶体抑制剂可阻断降解、E3 配体或靶蛋白配体结构改变导致活性丧失、下游信号通路随靶蛋白减少而变化等。与常规抑制剂只需要证明结合和功能抑制相比,PROTAC 研究还需要证明降解依赖泛素-蛋白酶体通路,并且需要区分靶蛋白降解与转录抑制、翻译抑制或非特异性细胞毒性。

在靶点层面,综述所涉及的代表性研究覆盖多类蛋白,包括核受体、激酶、BET 溴结构域蛋白和其他可被小分子配体识别的胞内蛋白。以 BET 降解剂为例,靶蛋白配体负责识别 BRD 家族蛋白,E3 配体负责招募 CRBN 或 VHL,连接子则影响三元复合物构象、降解效率和选择性。某些降解剂显示出与二元结合亲和力并不完全一致的细胞降解效果,提示三元复合物形成、蛋白表面接触和空间取向在 PROTAC 药效中具有独立价值。

这也解释了 PROTAC 设计中常见的非线性现象。连接子过短可能无法使两个蛋白形成合适构象,过长又可能增加构象熵损失、降低有效浓度或恶化理化性质。E3 配体本身并非只提供“标签”,它决定招募的蛋白复合体、细胞内分布和潜在降解谱。靶点配体也不一定需要强抑制活性,但必须提供足够结合和合适的外露位点,以允许连接子延伸并形成可被 E3 识别的空间构型。

为什么值得关注

这篇综述值得关注的第一点,在于它将 PROTAC 放在药物发现技术而非单一化学生物学工具的位置上讨论。PROTAC 的作用方式更接近事件驱动:分子诱导一次有效泛素化后,靶蛋白被降解,理论上同一分子可参与多轮降解过程。这样的机制使研究者开始重新思考药效评价指标,从单纯 IC50 或受体占有率,扩展到降解浓度、最大降解幅度、降解动力学、蛋白恢复时间和下游表型持续时间。

第二点,是 PROTAC 为部分难以用传统抑制剂处理的靶点提供了新入口。某些病理蛋白的致病性并不完全来自酶活性,而来自支架功能、异常复合物组装或持续表达。若能够选择合适配体并诱导降解,PROTAC 有机会同时去除蛋白的酶活性和非酶活性功能。对于药物化学而言,这意味着“结合但不强抑制”的配体也可能具有价值,因为它们可作为靶向端进入降解剂设计。

第三点,是该综述强调了 E3 连接酶选择对降解剂成败的影响。人体内 E3 连接酶种类众多,但在当时可被小分子可靠招募的体系并不多。VHL、CRBN 和 IAP 相关体系之所以被反复讨论,是因为它们已有较明确的配体基础和细胞实验经验。随着不同 E3 体系被用于不同靶蛋白,研究者可以比较组织表达、细胞背景、蛋白定位和降解选择性,从而逐步建立更理性的 E3-靶点配对原则。

边界与待验证问题

尽管 PROTAC 具有清晰机制优势,综述也提醒其药物发现难度不可低估。首先是分子量和极性问题。PROTAC 通常由两个配体和连接子组成,整体尺寸显著高于常规小分子,氢键供受体数量、旋转键和极性表面积也可能偏高。这些性质会影响细胞通透性、口服吸收、组织分布和体内暴露。即便细胞实验显示靶蛋白可被降解,也不能直接推断其具备理想体内属性。

其次是连接子优化并没有固定公式。连接子长度、柔性、刚性、极性、代谢稳定性和连接位点都会影响降解效率。一个对二元结合有利的连接位点,并不必然支持三元复合物形成;一个在某细胞系中有效的连接子,也可能因 E3 表达水平或靶蛋白构象差异而在另一模型中表现下降。因此,PROTAC 的构效关系需要同时读出结合、降解和功能表型,而不能只看单一生化指标。

第三是三元复合物行为仍需深入理解。PROTAC 不是简单把两个蛋白“拴在一起”,而是要求靶蛋白、PROTAC 和 E3 之间形成具有足够稳定性、合适空间取向和可泛素化构象的复合体。协同性可能增强降解效率,也可能因构象不匹配而消失。高浓度下还可能出现靶蛋白和 E3 被分别占据、反而不利于三元复合物形成的现象,这要求剂量-反应曲线解释更加谨慎。

第四是 E3 选择与安全边界。不同 E3 连接酶在组织和细胞状态中的表达差异可能影响降解谱,E3 配体本身也可能带来与原有药理相关的效应。对于 CRBN、VHL、IAP 等体系,研究者不仅要考察目标蛋白是否下降,还要关注非目标蛋白变化、细胞应激、凋亡信号和长期处理后的适应性反应。PROTAC 的选择性不只来自靶蛋白配体,也来自 E3 配体、三元复合物界面和细胞背景共同作用。

因此,在 2月23日这一时间点,这篇综述对 PROTAC 的评价是积极而克制的:它已经显示出通过诱导蛋白降解重塑小分子作用方式的潜力,但能否成为可广泛转化的药物发现平台,仍取决于理化性质优化、细胞和动物模型证据、药代动力学、靶点选择以及安全性评估等问题的逐步解决。

参考信息

来源:Shanshan Gu 等,《PROTACs: An Emerging Targeting Technique for Protein Degradation in Drug Discovery》,BioEssays,在线发表于 2018-02-23,DOI:10.1002/bies.201700247。URL: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29473971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