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读:在靶向蛋白降解研究中,PROTAC 通过双功能分子同时连接靶蛋白与 E3 连接酶,已经形成清晰的药物化学范式;与之并行的另一条路线,是以 Cereblon 调节剂为代表的低分子量“分子胶”降解剂。此类化合物不依赖双功能连接臂,而是通过结合 CRBN 改变 CRL4CRBN E3 连接酶的底物识别,使 Ikaros、Aiolos 等原本并非传统可药靶点的蛋白进入泛素化与蛋白酶体降解通路。围绕 IMiD/CELMoD 类型分子以及 CC-220 相关公开研究,这一路线正在为小分子诱导蛋白降解提供不同于 PROTAC 的设计逻辑。

研究背景

2019 年 1 月 17 日这个时间点,靶向蛋白降解领域已经形成两个相互补充的技术分支。一类是以 PROTAC 为代表的异双功能降解剂,通过靶蛋白配体、连接子和 E3 配体三部分构建三元复合物;另一类是低分子量诱导降解剂,其中 Cereblon 调节剂最具代表性。这类分子通常来源于沙利度胺及其衍生物相关化学空间,能够结合 CRBN,并改变 CRL4CRBN 复合物对特定底物的识别方式。

CRBN 是 CRL4 E3 泛素连接酶复合物中的底物受体蛋白。早期 IMiD 研究使该蛋白从药物毒性与免疫调节研究对象,转变为可被小分子重新编程的 E3 连接酶入口。公开研究已经显示,来那度胺、泊马度胺等分子可诱导转录因子 Ikaros 和 Aiolos 的降解;这些蛋白分别由 IKZF1 和 IKZF3 编码,在免疫细胞分化、细胞因子调节和血液系统肿瘤生物学中具有重要作用。由此,CRBN 调节剂被纳入“小分子诱导蛋白降解”的框架,而不再仅仅被视为传统受体占有型药物。

与 PROTAC 相比,Cereblon 调节剂的分子量更低,结构通常更接近经典口服小分子;但其设计难度并不低。该路线的核心不是为目标蛋白寻找高亲和力配体,而是通过化合物-CRBN 表面形成新的蛋白-蛋白相互作用界面,使特定底物被 CRL4CRBN 捕获、泛素化并降解。这种机制也使其在理论上有机会触及一些缺乏传统配体口袋的蛋白。

核心内容

围绕 Cereblon 调节剂的技术要点,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。第一,E3 连接酶系统是 CRL4CRBN。小分子首先占据 CRBN 上的结合口袋,随后通过诱导或稳定新的蛋白相互作用界面,使底物蛋白靠近 E2-E3 泛素化机器。第二,典型底物包括 Ikaros/IKZF1 与 Aiolos/IKZF3。两者属于锌指转录因子,传统药物化学难以直接抑制其功能,但在 CRBN 调节剂存在时可以被招募至 E3 复合物。第三,关键分子包括沙利度胺、来那度胺、泊马度胺以及进一步优化的 CC-220。CC-220 相关公开文献强调,其相较较早 IMiD 分子具有更强的 CRBN 结合和更有效的 Ikaros、Aiolos 降解表现。

在药物化学语言中,CC-220 的意义不只是“更强的同类物”。它体现了 Cereblon 调节剂可以通过结构优化改善 E3 结合、底物招募和降解深度。公开研究描述,CC-220 与 CRBN 的结合更紧密,可增强 Ikaros 和 Aiolos 与 CRL4CRBN 的相互作用,进而促进泛素化和蛋白酶体依赖性降解。这说明分子胶降解剂也可以像 PROTAC 一样被系统优化,只是优化参数从“靶蛋白配体—连接子—E3 配体”组合,转向“CRBN 结合构象—新底物界面—降解选择性”的连续调节。

模型层面,公开研究主要使用细胞内蛋白降解检测、免疫细胞相关功能实验、底物蛋白水平变化分析以及结构和生化体系来支持机制判断。对于 Ikaros 和 Aiolos,关键证据包括药物处理后蛋白水平下降、CRBN 依赖性、蛋白酶体通路参与、底物与 CRBN 复合体相互作用增强,以及相应下游免疫调节读数变化。这些证据共同指向一个结论:Cereblon 调节剂不是简单抑制 Ikaros 或 Aiolos 的转录因子功能,而是通过 E3 介导的蛋白移除改变细胞状态。

机制与证据

分子胶逻辑与 PROTAC 逻辑的差异,是理解这类研究的关键。PROTAC 是双价分子,一端结合目标蛋白,一端结合 E3 连接酶,中间连接子决定空间构象与三元复合物稳定性;Cereblon 调节剂则是单价 CRBN 配体,本身不需要与被降解底物具有经典意义上的高亲和力结合。它通过占据 CRBN 表面的浅疏水口袋,改变 CRBN 复合体的表面化学特征,进而为某些底物蛋白创造新的结合界面。

在 Ikaros/Aiolos 的例子中,底物蛋白的锌指结构区域与被小分子修饰后的 CRBN 表面形成复合体。小分子在此并不作为“桥接两端”的连接臂,而更像是改变 E3 底物受体形状与化学识别能力的调节片段。底物被招募后,CRL4CRBN 复合物可对其进行泛素化标记,随后由蛋白酶体系统完成降解。若 CRBN 缺失、关键结合位点受扰动,或蛋白酶体通路被阻断,相应降解现象应受到抑制;这类依赖性验证构成了判断分子胶降解机制的重要证据链。

CC-220 相关研究进一步提示,增强 CRBN 结合可转化为更强底物降解,但这种关系并非简单线性。E3 结合亲和力是基础,底物界面的几何匹配、形成复合物的稳定性、底物赖氨酸可及性、细胞内 CRBN 表达水平以及底物蛋白半衰期,都会影响最终降解结果。因此,对 Cereblon 调节剂而言,单纯提高 CRBN 结合并不足以保证理想选择性;真正需要被优化的是化合物、CRBN 和新底物之间形成的复合识别表面。

为什么值得关注

这类研究对靶向蛋白降解领域至少有四方面启示。第一,它证明小分子诱导降解不必局限于大分子量、异双功能结构。低分子量分子同样能够通过 E3 重新编程实现目标蛋白移除,为药物化学性质优化留下不同空间。第二,它将“靶点可药性”的判断从是否存在可抑制口袋,扩展到是否存在可被 E3 复合物识别的降解界面。Ikaros 和 Aiolos 这样的转录因子,正是这一逻辑的代表。

第三,Cereblon 调节剂为 E3 连接酶配体的功能赋予了更丰富层次。在 PROTAC 中,CRBN 常被视为可招募的 E3 连接酶之一;而在分子胶机制中,CRBN 不只是被招募的一端,而是被小分子重塑的底物识别平台。这一区别提醒药物化学团队:同一 E3 配体骨架既可以用于双功能降解剂,也可能通过精细修饰演化为具有独立底物谱的单价调节剂。

第四,CC-220 的公开数据说明,分子胶降解剂并非只能依赖偶然发现。通过结构生物学、生化结合实验、细胞降解谱和功能读数的结合,可以对 CRBN 调节剂进行迭代优化。对产业界而言,这意味着分子胶发现虽具有较高不确定性,但并非完全不可工程化;对学术界而言,它提供了研究 E3-底物新界面的化学生物学工具。

边界与待验证问题

需要保持克制的是,Cereblon 调节剂的可推广性仍有明显边界。首先,Ikaros/Aiolos 的成功并不等于任意转录因子都可以被 CRBN 调节剂降解。底物是否具备合适的结构片段、能否与被小分子修饰后的 CRBN 表面形成稳定相互作用,是决定成败的关键。其次,CRBN 调节剂的底物谱可能非常敏感,细微结构变化即可改变降解对象,带来选择性机会,也带来脱靶风险。

第三,细胞模型中的蛋白下降需要区分直接降解与下游调控效应。严谨研究应结合时间梯度、剂量反应、CRBN 依赖性、蛋白酶体抑制、底物泛素化以及蛋白质组学分析,避免把间接表达变化误读为直接降解。第四,分子胶降解剂的药理效应来自蛋白移除而非占位抑制,因此低剂量、短暴露和恢复动力学都可能不同于传统抑制剂。对 Ikaros/Aiolos 这类转录调节蛋白而言,细胞状态和组织背景还可能显著影响功能结果。

最后,Cereblon 本身具有生物学功能,且不同细胞类型中表达水平和复合体组成可能不同。以 CRBN 为入口的降解剂设计,需要同时关注目标底物降解、E3 依赖性、潜在新底物和免疫调节效应。CC-220 等分子展示了通过更强 CRBN 结合改善底物降解的可能性,但要将这种原则拓展到更多蛋白家族,仍需更多结构、蛋白质组和细胞功能证据支持。

参考信息

来源:Drug Discovery Today Technologies,Cereblon modulators: Low molecular weight inducers of protein degradation,URL:https://pubmed.ncbi.nlm.nih.gov/31200856/;以及此前公开的 CC-220/Cereblon 调节剂相关文献,包括 Journal of Medicinal Chemistry 发表的 A Cereblon Modulator (CC-220) with Improved Degradation of Ikaros and Aiolos。